最高院終審挺司美格魯肽專利，為何諾和諾德的2026依然不確定？

 

2025 年的最后一天，總部位于丹麥的生物制藥公司諾和諾德（Novo Nordisk）收到了一份來自中國的新年禮物。

 

中國最高人民法院當日作出終審判決，駁回華東醫藥旗下中美華東、九源基因、麗珠集團、齊魯制藥、聯邦制藥等國產藥企陣營的上訴，確認諾和諾德司美格魯肽（semaglutide）核心化合物專利（CN200680006674.6）有效。

 

這場歷時四年的專利攻防戰至此塵埃落定。

 

對于剛剛經歷了股價腰斬、高層大換血、全球裁員近萬人的諾和諾德而言，這一判決的意義遠超多保住三個月專利保護期這么簡單。

 

它也標志著中國最高司法機構在補充實驗數據可采性、原研藥企專利保護等核心議題上，做出了有利于創新藥企的裁決。

 

諾和諾德總裁兼首席執行官 Mike Doustdar 在聲明中表示：「這一結果對司美格魯肽而言意義重大，體現了中國政府對保護醫藥創新的堅定支持。該裁決也增強了外國公司在華可持續發展的信心，并將激勵更多創新藥物的研發和引進。」這是這位伊朗裔奧地利籍高管自 2025 年 5 月上任以來，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Part 1

四年專利戰始末

 

這場專利糾紛始于 2021 年 6 月。

 

彼時，GLP-1 類藥物的商業潛力已初現端倪，Wegovy 剛在美國獲批上市。華東醫藥旗下的中美華東向國家知識產權局提出請求，要求宣告諾和諾德的司美格魯肽化合物專利全部無效。

 

2022 年 9 月，國家知識產權局作出決定，支持了這一請求。國知局認為，專利文件中包含的實驗數據不足以支撐其創造性主張，且不允許補交補充實驗證據。

 

這一決定在國內藥企中引發仿制熱潮。畢竟，如果核心化合物專利被判無效，意味著任何企業都可以合法生產司美格魯肽的仿制藥或生物類似藥。

 

諾和諾德隨即于 2022 年底提起行政訴訟，將戰場從行政復議轉向司法程序。

 

2024 年 10 月，北京知識產權法院一審判決撤銷國知局的無效決定，認定專利有效。

 

國產藥企陣營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至最高人民法院。參與上訴的企業包括中美華東、九源基因、麗珠集團、齊魯制藥、聯邦制藥等，這些企業大多已在司美格魯肽生物類似藥領域投入大量研發資源，部分企業的上市申請已進入審評階段。

 

直到去年底最高人民法院的終審判決駁回了上訴，維持一審判決。

 

 

 

Part 2

專利有效，但延期申請被駁

 

值得注意的是，在訴訟進行期間，諾和諾德還向國家知識產權局提交了專利期限補償（PTA）申請，希望延長該專利的保護期。

 

2025 年 9 月 25 日，國知局駁回了這一申請。審查員在決定書中指出，本案所涉藥品為已在境外上市但未在中國境內上市的生物制品，且在境外生產，屬于 3.1 類治療用生物制品，不符合《專利審查指南》第五部分第九章第 3.4 節規定的可申請專利期限補償的創新藥或改良型新藥范疇。

 

 

這意味著，即便化合物專利被認定有效，其保護期也將按原定時間于 2026 年 3 月 20 日屆滿，無法獲得延期。

 

專利到期后，中國市場將率先進入仿制藥競爭時代。

 

根據 Insight 數據庫 2025 年 12 月的數據，目前國內已有 10 款國產司美格魯肽申報上市，分別來自正大天晴、石藥集團、復星萬邦、倍特藥業、惠升生物、中美華東、聯邦制藥、九源基因、麗珠集團、齊魯制藥。另有 10 款國產司美格魯肽已進入臨床三期階段，來自華潤雙鶴、翰宇藥業等藥企。

 

華東醫藥的司美格魯肽注射液糖尿病適應證上市申請已于 2025 年 3 月遞交并通過臨床核查，體重管理適應證已于 2025 年 2 月完成三期臨床全部受試者入組。

 

麗珠集團的二型糖尿病適應證 2024 年已提交上市申請并進入審評審批階段，成為國內第二家申報該品種的企業。

 

另一邊，價格戰已然打響。替爾泊肽在電商渠道給出了兩折優惠，諾和諾德司美格魯肽則在四川主動降價近五成。

 

除仿制藥外，諾和諾德在中國還面臨信達生物的瑪仕度肽、恒瑞醫藥等國產創新 GLP-1 減肥藥的競爭。

 

司美格魯肽目前在中國有三款產品上市，超重和肥胖癥治療藥物諾和盈（Wegovy）、成人 2 型糖尿病治療藥物諾和泰（Ozempic），以及口服降糖藥諾和忻（Rybelsus）。

 

2026 年，中國減肥藥賽道的競爭將異常激烈。

 

諾和諾德此前表示，部分國家的化合物專利到期預計將對 2026 年全球銷售增長產生「低個位數」的負面影響，強調，中國的判決結果不會改變這一預期。

 

 

Part 3

2025 年，諾和諾德的「至暗時刻」

 

中國專利案的勝訴，是諾和諾德在動蕩的 2025 年收獲的為數不多的利好消息。

 

回顧這一年，這家丹麥制藥巨頭經歷了堪稱公司百年歷史上最劇烈的震蕩。股價從 2024 年中期高點的 1000 丹麥克朗以上，跌至年底的約 320 克朗，跌幅接近 50%。全球裁員約 9000 人，相當于員工總數的 11%，其中約 5000 人在丹麥本土，這些失業者在當地被稱為「5000 俱樂部」。5 月，服務公司超過 20 年的首席執行官 Lars Fruergaard Jørgensen 被迫離職，由 Mike Doustdar 接任。10 月，董事長 Helge Lund 及 6 名董事會成員集體辭職，這是諾和諾德基金會要求進行更大范圍的高層重組的結果。

 

Helge Lund 的離開尤為引人注目。就在幾個月前，他剛剛因 BP 石油公司業績不佳而被迫辭去該公司董事長職務。在不到半年內兩度「下課」，折射出資本市場對傳統行業巨頭的耐心正在消退。

 

股價暴跌的直接原因是多重的。

 

競爭對手禮來（Eli Lilly）的強勢崛起是首要因素。禮來的替爾泊肽（tirzepatide，商品名 Mounjaro/Zepbound）于 2022 年 5 月和 2023 年 11 月先后獲批用于糖尿病和減重適應癥。多項研究顯示，替爾泊肽在減重效果上可能優于司美格魯肽。彭博社的分析顯示，2025 年 Zepbound 的銷售額已超過 Wegovy。與諾和諾德股價腰斬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禮來股價在 2025 年上漲近 40%，市值突破 1 萬億美元大關，這一估值水平通常只屬于科技巨頭。

 

美國復方藥房（compounding pharmacies）的沖擊同樣不可忽視。2022 年，由于諾和諾德無法滿足 Wegovy 的爆發式需求，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援引一項鮮為人知的條款，允許藥房通過「復方配制」方式生產含有司美格魯肽核心成分的替代藥物。這一豁免持續至 2025 年 5 月，期間約有 100 萬美國人使用了這些價格更低廉的復方版本。當專利到期時，市場上已經存在大規模生產這些藥物的工業能力。

 

美國特朗普政府施壓藥企降價的政策基調，以及對高額進口關稅的威脅，則為諾和諾德及其他跨國藥企增添了更多不確定性。加拿大仿制藥企業 Sandoz 已宣布，其司美格魯肽仿制藥在加拿大的標價將比原研藥低多達 70%。

 

諾和諾德的應對策略是「以價換量」。其預計，雖然藥品價格會下降，但市場容量將隨之擴大。不過，這一轉換需要時間。英國市場提供了一個參考案例，去年 9 月，當禮來提高 Mounjaro 在英國的售價后，諾和諾德重新奪回了市場份額。

 

 

 

Part 3

阿爾茨海默病試驗失敗

 

2025 年 11 月，諾和諾德公布了司美格魯肽治療阿爾茨海默病的 III 期臨床試驗（EVOKE/EVOKE+）結果，股價單日下跌 5.8%。

 

試驗結果顯示，在為期兩年的研究中，司美格魯肽未能顯著改善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認知功能，未達到主要終點。諾和諾德隨即宣布終止該試驗的一年期延長研究。

 

 

這一結果令投資者失望，不過，部分科學家持不同看法。

 

阿爾茨海默病藥物發現基金會（ADDF）執行董事 Laura Nisenbaum 表示：「我們對理解司美格魯肽對各種腦功能的潛在作用很感興趣。認識到炎癥和大腦能量利用對正常認知功能的重要性，將在許多不同的神經和神經精神適應癥中發揮作用?！?/p>

 

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神經精神病學副教授 Ivan Koychev 指出，試驗數據顯示司美格魯肽確實以「正確的方向」影響了阿爾茨海默病相關蛋白?！杆鼈冋谟绊懪c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的蛋白質，降低了它們在腦脊液中的含量，這表明它正在直接與相關病理過程發生作用?！?/p>

 

根據諾和諾德在 2025 年 11 月阿爾茨海默病臨床試驗大會（CTAD）上展示的詳細數據，EVOKE 試驗中的患者在血漿高敏 C 反應蛋白（hs-CRP）這一關鍵炎癥標志物上出現了改善。

 

「我個人認為，炎癥是這種疾病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靶點，無論是全身性炎癥還是神經炎癥?！笰DDF 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官 Howard Fillit 表示。

 

Coya Therapeutics 首席執行官 Arun Swaminathan 則從試驗結果中看到了聯合用藥的機會?！窩oya 一直預測，單獨使用 GLP-1 類藥物不會起作用。這是我們的整體假設——你必須將它與其他藥物聯合使用?！?/p>

 

Swaminathan 解釋說，如果 GLP-1 類藥物能使阿爾茨海默病生物標志物改善 10%，那么在此基礎上疊加另一種藥物，有可能將改善幅度推升至具有臨床意義的 20% 至 25% 區間。

 

Coya 正在開發的 COYA-301 是一種低劑量 IL-2 制劑，通過促進調節性 T 細胞存活來減輕炎癥。

 

 

該公司還在開發聯合療法 COYA-302，在 COYA-301 基礎上添加 CTLA-4 免疫球蛋白以增強調節性 T 細胞功能。

 

 

目前，COYA-302 正在進行肌萎縮側索硬化癥（ALS）的 II 期臨床試驗，該公司計劃將臨床研究擴展至阿爾茨海默病、額顳葉癡呆和帕金森病。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神經退行性疾病領域正在經歷一場范式轉變，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關注炎癥在這類疾病中的驅動作用。

 

2025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授予了 Mary Brunkow、Fred Ramsdell 和 Shimon Sakaguchi，以表彰他們在外周免疫耐受及其在防止免疫系統攻擊自身組織中的作用方面的發現。這一獎項使 2025 年成為「神經退行性疾病炎癥假說的聚光燈之年」。

 

 

目前，市場上已獲批的兩款阿爾茨海默病藥物，禮來的 Kisunla 和衛材/渤健的 Leqembi，已被證明可將阿爾茨海默病進展速度減緩多達三分之一，但伴隨嚴重副作用風險。這些藥物經歷了長達 15 年的研發過程，其間有許多失敗的試驗。

 

 

Part 4

GLP-1 類藥物也能「反消費主義」？

 

阿爾茨海默病試驗之外，GLP-1 類藥物對大腦的影響正在成為一個新興研究領域。

 

觀察性研究發現，GLP-1 類藥物似乎能抑制的不僅是對食物的渴望，還包括對酒精、煙草和娛樂性藥物的渴望，這與它們對大腦獎賞通路的作用有關。通過改變大腦中的多巴胺信號，這類藥物可能減少渴望感，使個體在面對誘惑時能夠做出更理性的選擇。

 

美國圣盧克中美洲心臟研究所和密蘇里大學的研究人員在一項研究中提出，司美格魯肽和禮來的替爾泊肽可能是首批有效的「反消費」藥物，有潛力治療過度進食、肥胖、酗酒、尼古丁成癮、娛樂性藥物使用，甚至失控的購物行為。

 

 

另一項小規模隨機臨床試驗發現，低劑量司美格魯肽在 9 周的治療期內顯著減少了酒精使用障礙患者的酒精攝入量和渴望感。研究人員認為，這些結果支持開展更大規模的腸促胰素類藥物治療酒精使用障礙的臨床試驗。

 

「理解大腦中的炎癥和能量利用將對正常認知功能非常重要，」ADDF 的 Nisenbaum 表示，「認識到這種聯系，將在許多不同的神經和神經精神適應癥中發揮作用，例如那些大腦變化或損傷影響情緒、行為或認知的疾病。」

 

這些發現拓展了 GLP-1 類藥物的應用前景，也為諾和諾德和禮來在專利到期后維持競爭優勢提供了新的方向。

 

 

Part 5

結語

 

2025 年對諾和諾德而言是一個轉折點，曾經的「丹麥之光」和「歐洲市值之王」，在一年內經歷了股價腰斬、高管更迭、大規模裁員和臨床試驗挫折。

 

2026 年伊始，中國最高法院的專利判決為該公司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口服 Wegovy 的獲批則為其在競爭白熱化的 GLP-1 市場提供了新的武器。

 

前路依然充滿挑戰。中國市場即將迎來仿制藥浪潮，美國市場面臨定價壓力和政策不確定性，全球競爭格局中禮來步步緊逼。諾和諾德能否在新任管理層的帶領下重拾增長動能，取決于其能否將口服劑型的便利性優勢轉化為市場份額，能否在聯合用藥和新適應癥領域取得突破，以及能否在專利到期前建立起足夠的品牌忠誠度和生產成本優勢。

 

這家擁有 103 年歷史的丹麥制藥企業，正站在又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而 GLP-1 類藥物的故事也遠未結束。從糖尿病到肥胖，從心血管疾病到肝病，從睡眠呼吸暫停到腎病，再到潛在的神經退行性疾病和成癮治療，這類藥物的適應癥版圖仍在持續擴展。

 

 

 

本文參考自諾和諾德等企業官方聲明，及 The Sunday Times、CNBC、BioSpace、Pharmaphorum、澎湃新聞等媒體報道

 

 

來源：國際醫藥商情

作者：John X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