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應用基礎研究，談化妝品行業創新邏輯｜專訪榮格技術創新獎評委楊建中

研發與創新已成為化妝品行業的高頻詞。企業年報中的研發投入比例逐年攀升，新品發布會上的技術概念層出不窮，行業論壇的議題也越來越向科學、機制、循證傾斜。

 

然而，當所有人都在談論創新時，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反而容易被忽略——化妝品行業的技術創新，究竟從何而來？

 

帶著這個問題，《happi China》專訪了「個人護理品行業——榮格技術創新獎」評委楊建中博士。楊建中是護發技術領域的資深專家，曾在寶潔公司美國和日本研發中心任職十五年，擔任護發產品研發首席科學家，其主導開發的層狀晶體膠網技術被應用于全球 20% 以上的護發產品。2009 年創立美研創新株式會社，2012 年創立日中化妝品國際交流協會并擔任理事長，發表論文 100 余篇，申請專利 100 余項。這樣一位橫跨學術訓練、跨國企業實踐與技術創業的研發老兵，對行業創新有著自己的深刻理解。

 

 

楊建中 博士

護發技術專家；一般社團法人日中化妝品國際交流協會理事長；美研創新株式會社董事長兼首席科學家

 

 

Part 1

基礎研究不應成為企業的直接追求

 

楊建中的學術背景頗為扎實。在日本完成博士學業后，他先后在美國弗吉尼亞州立大學和亞利桑那大學從事兩站博士后研究，直到三十二歲才進入工業界。他笑言，這種經歷行業里可能也是沒誰了。

 

正因如此，他對基礎研究始終懷有敬意，卻也對其在企業中的定位有著清醒的認識。

 

2025 年 9 月，楊建中赴法國戛納參加被譽為化妝品行業奧林匹克的 IFSCC 大會。會上，中國企業在國際化妝品科學領域呈現出的整體躍升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無論是研究議題的新穎性，還是實驗設計與數據呈現的規范性，都已與過去有明顯不同。

 

十幾年前，楊建中曾在多次行業交流中提出：化妝品企業應將年銷售額的 2%–3% 用于研發投入。彼時這一觀點曾引發質疑，如今卻幾乎已成為上市企業的標配。企業普遍表達了對基礎研究的渴望，但楊建中觀察到，這種重視更多停留在資源配置或態度宣示上，尚未真正沉淀為清晰、可執行的方法論。

 

他的判斷很明確：結合化妝品行業的屬性，以及三十余年的從業經驗，他并不認為化妝品企業應當承擔嚴格意義上的基礎研究之責任與使命。

 

基礎研究不以產品或具體應用為目標，而是致力于原理、機制與規律的探索，其產出多表現為新的理論或對既有現象的機制性解釋。這并非企業的長項，也不應成為企業的直接追求。

 

 

Part 2

應用基礎研究才是關鍵所在

 

那么，化妝品企業的研發應該做什么？

 

楊建中給出的答案是：應用基礎研究。

 

他這樣解釋二者的區別——如果說基礎研究回答的是世界是如何運作的，那么應用基礎研究則是解決這些規律可以如何被利用。

 

具體到化妝品領域，典型的問題包括——

 

哪些信號通路可以通過外用成分進行調節？

哪些成分能夠通過這些通路發揮作用？

成分濃度、劑型設計與作用效率之間存在怎樣的相關關系？

……

 

應用基礎研究在基礎研究發現機理的基礎上，圍繞實際需求進行驗證、篩選與深化，承擔著將科學認知轉化為技術創新的橋梁作用。在楊建中看來，化妝品行業真正稀缺的，絕非是否做科研的標簽，而是是否扎實完成了應用基礎研究這一層的工作。

 

 

他觀察到行業中常見的兩種偏差：一是對基礎研究成果的簡單拿來主義，比如將文獻數據直接等同于含該成分產品的功效；二是僅關注配方穩定性和使用感，卻對其背后的作用機制缺乏系統性理解。

 

許多在實驗條件下看似有效的路徑，一旦進入真實使用場景，便可能出現失效、不穩定或不可重復的問題。楊建中指出，根本原因往往并非成分不科學，而是缺乏對作用邊界的研究——在什么條件下有效？哪些變量一旦改變，結論便不再成立？

 

真正有價值的問題，往往并不宏大，而是具體而刁鉆的。

 

 

Part 3

應用基礎研究不應被生物科學壟斷

 

近些年，應用基礎研究在化妝品行業中幾乎快被默認等同于生物科學研究了。

 

細胞、基因、通路、信號分子，逐漸成為技術先進性的主要敘事來源，仿佛只有與生物直接相關，才配得上應用基礎研究這一稱謂。

 

楊建中對此有不同看法。

 

他承認，化妝品作用的對象確實是皮膚與頭發，深入理解其生理學特征確有必要。連他這個出身化學領域的老兵，也始終在不斷惡補生物學知識。但將應用基礎研究等同于生物科學，是一種值得警惕的傾向。

 

他分析了這種傾向形成的原因。

 

生物科學更容易被講成方向正確的故事，通路、靶點、細胞信號、基因表達，這些概念天然具備貌似清晰的因果結構，容易被簡化為線性敘事，在傳播層面非常好用。

 

相比之下，化學相關的應用基礎研究不易提供這樣的敘事便利。體系相容性、分子穩定性、相行為窗口、工藝容差，這些問題往往沒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也很難被壓縮成一句口號。

 

更關鍵的是，生物科學往往被用來回答我們想要什么，而化學研究卻被迫去承擔我們能做到什么。前者更接近愿景與期待，后者更貼近現實的約束。在組織決策中，前者更容易被視為創新，后者卻常常被誤解為保守。

 

但正是在這些保守的限制之中，技術判斷才真正成立。哪些體系無法共存，哪些效果無法在安全邊界內實現，哪些方案短期成立卻長期失效。這些問題，幾乎都只能由化學相關的應用基礎研究來回答。

 

楊建中的結論是：生物學讓我們認識自己，化學讓美成為現實。

 

楊建中分享了一段職業生涯中最艱難也最關鍵的經歷。

 

1998 年，在寶潔內部完成四年磨合后，他從美國調往位于日本神戶的研發中心，進入一個新成立的護發素平臺技術開發項目組。項目目標聽起來極其簡單：開發世界第一的護發素。

 

真正困難的，并不是世界第一這個稱謂，而是其背后近乎苛刻的技術標準。每一個候選配方都必須在數百名志愿者中進行為期數周的連續使用測試，全部采用盲測方式，受試者完全不知道品牌、成分或產品概念，只能基于純粹的使用體驗進行評價。項目目標是在與全球所有熱銷同類產品的比較中，取得具有統計學意義的差異化優勢。

 

楊建中坦言，他并不認為今天的全球化妝品行業里，還有多少團隊敢于用這樣的標準挑戰自己。

 

最初兩年，項目組幾乎屢戰屢敗。成員不斷更替，前后換了幾十人，而他成了從頭堅持到尾的唯一一人。每一次等待消費者測試結果的周期，對他而言都是煎熬，失眠幾乎成了常態。

 

真正讓團隊實現逆轉的，并不在于某個生物概念突破，而在于化學領域的應用基礎研究。

 

在公司支持下，楊建中先花了數月時間，系統梳理護發素技術相關的研究范疇，整理出數十個圍繞護發素核心結構雙分子膜層狀膠網——所涉及的技術與學術問題。隨后，團隊邀請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多位專家，包括 8 位大學教授，進行了一周高強度的頭腦風暴，逐步明確了真正值得集中攻關的方向。

 

 

在此基礎上，他們與其中三位教授簽署了聯合研究協議，對雙分子膜層狀膠網的形態、結構、尺寸等關鍵參數進行系統測試，識別出可以被控制的變量，并將其引入配方設計之中。正是這一路徑，讓護發素從配方經驗的堆疊，轉變為可被理解、可被調控、可被復制的技術體系。

 

那五年的經歷讓楊建中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真正決定化妝品技術邊界的，并不是概念的先進程度，而是對相關物質體系的理解深度。

 

 

Part 4

為什么應用基礎研究難以堅持

 

既然應用基礎研究如此重要，為何在企業中卻難以長期堅持？

 

楊建中從組織和個人兩個層面剖析了原因。

 

從組織層面看，應用基礎研究并不天然匹配企業的考核邏輯與時間節奏。相較于可以快速轉化為產品賣點的開發型工作，應用基礎研究的周期長、結果不確定，其價值也更難以被非技術型的管理者準確評估，因而常被誤解為沒有產出。久而久之，組織便形成了鼓勵短周期驗證、回避長期機制探索的隱性選擇。

 

應用基礎研究對組織穩定性要求極高，依賴于長期積累的數據、方法與研究假設，而人員頻繁流動往往會使這些積累被中斷甚至遺失。許多企業并非沒有做過類似研究，而是未能持續，看似年年投入，實則原地踏步。

 

從個人層面看，研發人員同樣面臨認知升級與角色轉變的挑戰。楊建中坦言，像他這樣經歷過系統科研訓練的人，習慣以是否產生新知識作為核心目標，這種取向在學術界完全合理，在企業里卻容易變成個人興趣。

 

在企業環境下，研發人員需要從證明某種機制是否存在，轉向厘清該機制在何種條件下有效、在何種條件下失效。他回憶，自己進入寶潔最初的兩三年里，同樣經歷了轉型期的困惑與迷茫，一度甚至考慮過更換工作，直到住院治療期間，才逐漸完成心態上的調整，真正進入企業研發者的角色。

 

在他看來，真正成熟的應用基礎研究型研發人員，應當同時具備兩種能力：一方面能夠像科研人員那樣拆解問題、理解機制；另一方面又能夠像工程師那樣尊重現實約束、管理復雜變量。他們并不急于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而是更關注這個答案在什么前提下成立，又在什么條件下不再適用。

 

 

 

Part 5

評委視角：從點創新走向鏈式創新

 

作為榮格技術創新獎評委，楊建中已連續多年參與評選工作，這一經歷讓他對中國個人護理品技術創新的發展現狀與趨勢有了更立體的認識。

 

最直觀的感受是創新維度的逐年拓寬。參評項目不再局限于單一原料或配方突破，而是呈現出系統性創新的特征。從原料綠色合成、生物基與可持續技術，到配方結構優化、功效機理驗證，再到生產工藝、智能制造及數字化應用，創新正在貫穿個人護理品的全生命周期。從點創新走向鏈式創新的趨勢，反映了行業成熟度的持續提升。

 

科學嚴謹性也在明顯增強。越來越多的申報項目在功效宣稱上不再停留于概念層面，而是輔以清晰的作用機理、實驗設計和數據支持。無論是體外模型、人體功效測試，還是對皮膚微生態、屏障修復等前沿方向的探索，都體現出企業對科研投入和技術可信度的高度重視。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變化是，可持續發展不再是加分項，而逐漸成為基本項。在評審中可以明顯感受到，綠色原料、低碳工藝、可降解包裝、供應鏈責任等議題，已被越來越多企業內化為技術創新的核心目標，而非簡單的市場敘事。這種從被動響應到主動設計的轉變，體現了行業對長期價值的重新思考。

 

楊建中始終認為，化妝品研發的技術壁壘并不體現在某一個神奇成分或獨家概念上，而體現在對機制理解的深度、對變量控制的能力，以及對失敗結果的耐心積累。

 

這一判斷標準，與榮格技術創新獎的評審維度高度契合——安全性是否有數據支持、功效是否經過驗證、成本效益是否有可衡量的改進、綠色可持續是否有證書或報告背書。這些維度背后的共同邏輯，正是可量化、可驗證、可重復。

 

真正的技術創新，往往不是突然發現了什么，而是通過長期探索，悟出了技術差異化的突破之道。

 

回到最初的問題——化妝品行業的技術創新從何而來？楊建中的答案是：不是來自概念的新穎，不是來自營銷的包裝，而是來自扎實、持續的應用基礎研究。他如此總結——

 

如果說基礎研究拓展的是人類對世界的認知邊界，那么應用基礎研究所守住的，則是工業界研發的理性邊界。對化妝品行業而言，真正稀缺的不是概念、成分或噱頭，而是對機制的敬畏、對證據的尊重，以及在長期不確定性中依然愿意把事情做深、做系統的能力。

 

聽起來這或許并不性感，卻是技術創新能夠走得遠、走得穩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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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個人護理品行業——榮格技術創新獎現已全面啟動報名，涵蓋功效性成分、功能性成分、包裝材料與設備、測試服務、生產加工、科學循證個護產品六大類別，并繼續設立 ESG 獎項。報名截止日期為 4 月 10 日，頒獎典禮將于 7 月 9 日在 PCT 2026 個人護理品技術高峰論壇 · 上海站同期舉行。

 

點擊下方圖片，可了解評選詳情及報名方式——

 

 

 

來源：

撰稿：John X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