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的接發產品檢出危害化學物質，有機錫含量超歐盟限值逾四倍

美國致力于研究和報告乳腺癌預防問題的非營利組織「Silent Spring Institute」近日在《Environment & Health》期刊發表研究，對 43 款市售接發產品進行了迄今最全面的化學成分篩查。結果顯示，95% 的樣品含有至少一種被列入危害清單的化學物質，部分產品中有機錫化合物的錫含量超出歐盟消費品限值四倍以上。研究團隊指出，接發產品的化學組成長期缺乏透明度，制造商無需在產品上市前證明安全性，消費者面臨的健康風險因此難以評估。

 

 

百億美元市場的監管真空

 

市場研究公司 Bonafide Research 在 2023 年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接發與假發市場規模約 100 億美元，預計 2028 年將突破 140 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達 8.9%。中國、意大利、印度尼西亞和德國是主要出口國，美國、日本、英國、尼日利亞等為主要進口國。市場規模持續擴大，產品化學安全的研究卻嚴重滯后。在此項研究之前，公開發表的接發化學成分研究屈指可數。

 

 

研究團隊從線上和線下渠道購入 43 款產品，按纖維類型分類：4 款人發產品、3 款其他生物基纖維產品（香蕉纖維、蠶絲），以及 36 款合成纖維產品，涵蓋市場主流的 Kanekalon、Aquatex、Spetra、Mastermix 等品牌纖維，以及未標注纖維類型的產品。研究采用二維氣相色譜-高分辨飛行時間質譜（GCxGC-TOF-MS）進行揮發性和半揮發性化合物分析，并借助機器學習平臺 Highlight 將檢測數據與 NIST 化合物庫比對。

 

 

933 種化學特征信號，5275 次檢出

 

全部樣品共檢出 933 種化學特征信號，累計 5275 次個體檢出。研究團隊將檢出物質與三份權威危害清單進行比對：加州 Proposition 65 致癌物及生殖毒性物質清單、加州更安全消費品計劃數據庫 CalSAFER，以及 Silent Spring Institute 編制的乳腺癌相關化學物質清單（BCChems）。

 

 

結果顯示，48 種經確認或初步鑒定的化學物質至少出現在上述一份清單中，其中 12 種被列入 Proposition 65 清單。91% 的接發樣品含有至少一種 Proposition 65 清單化學物質。

 

 

有機錫化合物超出歐盟限值

 

最引人關注的發現之一來自有機錫化合物。

 

四款未標注纖維類型的合成纖維樣品中檢出 23 種有機錫化合物，包括經標準品確認的二丁基二氯化錫（dibutyltin dichloride，CAS 683-18-1）、丁基三氯化錫、三丁基氯化錫和二甲基二氯化錫。二丁基二氯化錫是聚氯乙烯（PVC）的常用熱穩定劑。

 

通過電感耦合等離子體發射光譜（ICP-OES）定量分析，四款樣品中部分錫含量達到 0.45%（以質量分數計），超過歐盟對一般消費品中二丁基錫化合物 0.1%（以錫計）限值的四倍以上。歐盟將二丁基錫化合物列為「高度關注物質」（substances of very high concern），對其在消費品中的使用有嚴格限制。

 

三丁基氯化錫（tributyltin chloride）同樣在樣品中獲得確認。三丁基氯化錫是已知的內分泌干擾物，動物實驗顯示其可引起代謝綜合征相關改變，包括脂質代謝紊亂和胰島素抵抗。該物質曾廣泛用于船舶防污涂料，因水生毒性已被禁用。

 

研究團隊還進行了浸出實驗：用去離子水模擬淋浴條件（40°C，60 分鐘），用 5% 醋酸溶液模擬消費者常用的蘋果醋預洗步驟。結果表明錫可在日常使用條件下浸出，提示存在經皮暴露風險。

 

 

鹵素、硝基芳烴和鄰苯二甲酸酯廣泛檢出

 

全鹵素分析揭示了合成纖維的聚合物組成線索。

 

所有 Kanekalon 樣品均檢出高濃度氯（223,000–277,000 μg/g），與其改性丙烯腈-氯乙烯共聚物的化學本質一致。標注為「防水」的 Aquatex 樣品檢出氟（419–493 μg/g），提示可能含有全氟/多氟烷基物質（PFAS）。所有 Mastermix 樣品檢出溴（25,200–44,400 μg/g），指向含溴聚合物或阻燃劑。未標注纖維類型的樣品中氯和溴濃度普遍高于其他類別，化學成分最難預判。

 

硝基芳烴化合物在未標注類型的產品和標注為「raw hair」的人發產品中檢出數量最多，在 Kanekalon、Mastermix 和部分生物基纖維中亦有零星檢出。Franklin 指出，部分硝基芳烴與乳腺癌風險存在關聯。致癌性染料相關化合物苯胺在蠶絲和人發樣品中被檢出。

 

鄰苯二甲酸酯類化合物在約半數產品中被檢出，以生物基纖維和 Mastermix 產品中含量較高。值得注意的是，兩款標注「不含鄰苯二甲酸酯」的香蕉纖維樣品中檢出了鄰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DEHP），該物質同時被列入 Proposition 65 和 BCChems 清單。

 

 

 

健康公平問題

 

接發產品使用存在明顯的人群差異。2021 年發表在《Journal of Exposure Science and Environmental Epidemiology》上的一項加州女性調查顯示，71.6% 的黑人女性每年至少使用一次接發產品，使用頻率是拉丁裔、越南裔和白人女性的七倍。高頻率使用意味著更高的累積暴露量。

 

接發產品長時間與皮膚接觸，尤其是頸部和頭皮區域。加熱造型（燙發棒、熱水定型）和沸水處理是常見的使用方式，可導致揮發性和半揮發性成分釋放，形成吸入暴露途徑。兒童和發型師群體還可能經由手-口途徑產生攝入暴露。

 

哥倫比亞大學梅爾曼公共衛生學院研究者 Marissa Chan 評價，消費者和零售商正加速向更安全產品和更嚴格成分監管的方向轉變，生產商和零售商有責任確保市場上的產品安全可靠。

 

 

下一步方向

 

研究團隊坦承，超過 80% 的檢測信號因缺乏分析標準品和質譜庫數據而無法完全注釋，研究也未涵蓋僅適用于液相色譜-質譜分析的化合物類別（如有機磷阻燃劑和多數 PFAS）。團隊建議后續研究重點開展定量分析，特別針對高風險化學物質，并系統評估暴露途徑。

 

在政策層面，美國加州 Proposition 65 要求含有清單化學物質的產品標注警示信息，已被證明能促使制造商重新配方以規避標簽要求。研究團隊認為，成分信息的強制披露和危害化學物質的減量替代，是降低消費者健康風險的關鍵路徑。

 

 

 

中國產業視角

 

這項研究的發現，對中國發制品產業也有不少借鑒關注意義。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發制品生產基地和出口大國，占全球發制品市場的 70%。河南許昌被稱為「世界假發之都」，全球每 10 頂假發就有 6 頂來自這座城市。海關數據顯示，2023 年許昌市發制品出口達 168.5 億元，占全市出口值的 71%。許昌擁有各類發制品企業 4100 余家，相關從業人員 30 萬人，產品銷往 120 多個國家和地區，在歐美市場占有率超過 40%，在非洲市場占有率超過 70%。

 

考慮到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美國市場上的接發產品有一定可能部分來自中國制造商。研究中檢出問題最為集中的「未標注纖維類型」合成纖維產品，恰恰是監管和品質管控最薄弱的品類。

 

目前，中國國內的監管體系正在逐步完善。2022 年，推薦性國家標準《發制品 通用技術規范》（GB/T 41637-2022）正式發布實施，這是發制品行業首部「綱領性」標準，針對原料收購及生產加工環節可能存在的重金屬、致敏致癌性物質、甲醛、致病性微生物等危害風險，規定了甲醛、pH 值、異味、色牢度、可萃取重金屬、有害染料及禁用阻燃劑等理化指標和微生物指標的要求及檢驗方法。全國發制品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秘書長張天有曾對媒體表示，此前國內發制品標準缺少染料檢驗和致病微生物檢測，新標準彌補了這一缺陷。

 

四川省市場監管局此前開展的假發產品質量安全風險監測也發現，假發產品存在甲醛、pH 值、重金屬、色牢度等多類安全風險。染發劑中的可萃取重金屬（砷、鉛、汞）可能經汗液遷移至體內，市面上多數假發產品為「三無」產品，缺乏基本的產品信息標識。上海市消保委 2022 年的比較試驗則將檢測范圍擴大到烷基酚和烷基酚聚氧乙烯醚（AP/APEO），在 40 件假發樣品中，9 件樣品有害物質總含量超過 100mg/kg，這類非離子表面活性劑被證實對生物體具有毒性。

 

不過，GB/T 41637-2022 作為推薦性標準而非強制性標準，執行力度取決于企業自律和市場監督。由于生產企業良莠不齊，一些企業違規操作、惡性競爭，擾亂了市場秩序。研究中檢出的有機錫化合物和硝基芳烴等化學物質，目前也并未被中國現行發制品標準納入檢測范圍。該研究采用的二維氣相色譜-高分辨質譜非靶向篩查方法，遠超常規質控檢測的覆蓋面，揭示的化學物質種類和數量可能出乎許多生產企業的預期。

 

對于以出口為主的中國發制品產業而言，歐盟對有機錫化合物的嚴格限制和美國加州 Proposition 65 的化學品警示要求，構成了實質性的合規門檻。相關風險一旦引發進口國監管機構的關注，中國出口企業可能面臨更嚴格的檢測和準入要求，或許將加速綠色化學和成分透明化在行業中的落地。

 

 

 

參考資料：

 Environ. Health 2026, DOI: 10.1021/envhealth.5c00549

來源：

作者：John Xie